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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浙江文物》双月刊 2018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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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思寺与“二梅”
    发布时间:2019-01-04 来源:浙江文物网

        汽车在逶迤山径中迂回着穿行,我的胃里翻江倒海,不禁暗自后悔,真不该搭着父亲出差的便车到这个“云中大漈”探访那座深山中的国宝。据说大漈全年六成以上时间都被云雾缭绕,故得名“云中”。时值初冬,云雾尤多。车子在云雾中穿行,似乎过了许久才到达目的地。我费劲腾挪下车,那株柳杉王不期然地闯入眼帘,矗立在寺外围墙一侧,仿佛金身罗汉一般。它的半边主干已舍利化,似一柄斑驳利剑直指蓝天,另一半却依然亭亭如盖、郁郁葱葱。大漈共有千年以上柳杉百余株,此为其中最高寿者,胸径足有四米余。我精神一振,快步跟上父亲走进时思寺。
        这座始建于北宋绍兴年间的千年古刹,是江南仅存的几处早期木结构建筑之一,仍然保持着只有钟楼的早期寺庙格局形式。穿过小巧的双坡牌楼式山门,只见一卧一立两株古柏,卧者似游龙回首,立者宛如飞龙在天,一人合抱粗细,枝干虬曲扭动,守护着入寺小径。穿过泥墙和块石围合的小径,走了一个折尺形的路线,进入朴素的泥地主庭院,让人的心顿时清静了下来。
        寺庙是一组颇存唐风的建筑,朴素而不失禅意。大殿为三开间重檐歇山顶,建于元至正丙申年;其斜对面是钟楼,三层楼阁式建筑,上檐歇山青瓦顶,平面逐层向里收进,柱身侧角明显。整组建筑出檐深远,屋面举折平缓,翼角曲线微翘,如大鹏展翅般舒展,尽显古拙苍劲。走近细看,所有木构件都是素材,保持着木材的天然本色和纹理。那数百年风霜洗礼的木纹均匀地皲裂开来,表面闪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仿佛是在触碰老农粗燥干裂的手掌。那木纹宛如老农手掌上暴起的条条青筋,又像能触摸的历史年轮,默默地诉说岁月的流逝。
        我正抚摸着钟楼那高大的梭柱出神,忽然一个洪亮声音传来,“对不起,刚在跟儿子讲电话,来晚了!”一位穿着旧皮夹克的老者从侧门匆匆进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业余文保员老梅,是时思寺唯一的日常管理人员。老梅身材不高,有着庄稼人的敦实,花白的寸头,黝黑的皮肤透着红亮,一双大手粗糙有力。老梅对时思寺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说起来如数家珍。我了解到,时思寺原为宋绍兴年间梅元屃的守墓庐。元屃六岁为其故去的祖父守墓,三年不离其侧,为旌表其孝迹,曰庐为时思院。元至正后创建的是时思道场,主其事者亦是大漈梅氏后裔,明洪武间刘基曾书写匾额“时思道场”,虽然仍有纪念梅元屃孝迹的含意,或兼有宗祠的作用,但此时已主要是佛寺了。现在的时思寺建筑群由南北两组建筑组成,南侧为时思寺主体建筑,北侧为梅氏宗祠,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建筑群,具有独特且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
        在寺里转了一圈,天色暗了下来,还纷纷飘起了雪。山区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猛,我们稍显单薄的衣服已难以抵御寒风和小雪。于是随行的当地干部催促赶回县城,老梅却执意要我们吃了晚饭再走,竟顾自拉着父亲走进了柳杉王脚下的一幢小楼,我们也只能跟着走了进去。这是老梅的家,一座木结构的二层传统民居,正房三开间,加两个厢房构成舒适的三合院。正厅放着一张钩子拉金钱的八仙桌,上面早已架起了小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阵冬笋混着咸肉的鲜香扑鼻而来。
        老梅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一边笑呵呵地说着:“这是早上挖的冬笋,肉是去年年猪杀了腌的,儿子在温州也不回来,我们一直也没舍得吃!”这笋和腊肉真是绝配,尝一口就直接鲜到了后脑勺,再把小菜涮涮,吃完后全身寒意全无。饭后老梅坚持把我们送到车前,那个模糊的身影一直站在漫天飞雪里挥手,慢慢地、慢慢地从后视镜里消失。
        再次探访时思寺,已是两年后的夏天,为了弥补上次没参观梅氏宗祠的缺憾,我利用暑假空隙跟着父亲的工作组又来到了柳杉王脚下。想起老梅那美味的火锅,大漈的路似乎比以前也好走了许多。车子刚进村,远远的就看见寺门口一个人向我们招手,“那是小梅,老梅的儿子”,当地干部解释说。小梅三十出头,与父亲的身形颇有几分相似,浓密乌黑的短发,脸颊略显消瘦,颚下留着几缕稀疏的胡子,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竟如老梅般有力。小梅话不多,只是笑吟吟地跟每一位来客点头致意,陪同参观过程中也不主动说话,没人问他就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看完宗祠,他殷勤地把我们让到了自家的三合院里。这幢老民居似已进行过整修,原本杂乱的家具和陈设进行了整理,布置了字画,颇有书卷气。盛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一尘不染的天井,几株月季和三角梅开得热闹,显然是经过了主人精心打理。
        “怎么没见老梅啊?”父亲随口问道。“去年冬天他突发脑溢血,路太远,抢救不及!”小梅脸上掠过一丝凄然,说话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所有人都突然沉默了,我不知说啥,只好看着窗外依旧巍然不动的古树——没想到身体那么健朗的老梅就这样去了。“我让他跟我住温州就是不肯。现在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在这里也算帮他完成心愿吧。”小梅说得淡淡的,但我们听出了他心底的忧伤。现在的小院应都是出自小梅的手,而他也成了时思寺新的文保员了。
        小坐寒暄,趁夏日天长我们准备赶回县城,小梅笑吟吟地把我们送上车,依旧站在时思寺门口挥手看我们走远。“他现在温州的生意都不做了,全家回来带领村里人搞农家乐、民宿,不光义务帮县里看护时思寺,还把村里有价值的老民居都保护了起来。”陪同的当地干部介绍说,“算是子承父业吧,挺有保护意识的。”
        这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去,山路那头已不见小梅的身影。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飘着雪的冬夜老梅模糊的身影,两个身影仿佛一瞬间重叠,又倏忽分开,依稀中仿佛看见老梅和小梅并排站着,在柳杉树下与我们挥别。这就是时思寺的“二梅”,这一对父子在深山中对国宝的守望,也是两代人对文物朴实而悠长的深厚情感。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或许还有无数这样的业余文保员,他们在城镇、在乡间、在深山中坚守着。或许他们和老梅和小梅一样,拥有的只是对国宝朴素又深入骨髓的情感,一份信念,一份传承的使命。他们书写着平凡的“我与国宝的故事”,正因为他们的存在,华夏大地上千千万万个“我与国宝的故事”才得以薪火相传,长存不灭。(作者系杭州市学军中学紫金港校区高一学生)梁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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