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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浙江文物》双月刊 2018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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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国宝回家
    发布时间:2019-01-04 来源:浙江文物网

        那是2006年深秋的一天,时任安吉县博物馆馆长程亦胜在电话那端对我说:“放下手头的工作,马上和我到递铺派出所去一趟。”对于在博物馆库房从事文物保管工作多年的我,马上意识到将会有一批被公安追缴的文物要入库了。
        一
        一进所长办公室,来不及寒暄,他就拿出一叠照片交给程馆长。程馆长看到第一张照片就眼睛一亮,目瞪口呆,快速浏览了所有照片,又从头仔细地翻阅着每一张,他自言自语道:“漂亮,实在是漂亮!”抬起头对所长说:“根据照片中的文物看,应该是荆楚地区出土的楚文化器物,难道有人将其带到安吉来倒卖?”“不,是安吉出土!”所长回答得相当干脆。“啊?不可能吧,我们这里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楚文化遗存,再说这些东西好像也不是安吉地区所应有的。”程馆长在否定之中又不敢彻底否定,语气不太自信,虽然他知道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古城遗址区域曾经征集到二块楚国金币,但既不敢确定又无法否定是遗址内出土的。“想不到吧,千真万确,盗墓分子已经被抓,只是具体位置暂时不便告知。”所长坚定的语气和馆长疑惑的表情让我十分好奇,接过馆长手中的照片急切翻看起来。
        一张张图片呈现的文物精美绝伦、色彩鲜艳,且完好无损,有漆器、青铜器、彩绘陶器和原始瓷等,这五六十件文物都是上乘之作,可与博物馆库房内的任何一件珍贵文物媲美,数量之多让我感到十分震惊。被称为“文物通”的程馆长尚且认为安吉不可能有这些东西遗存,资历尚浅的我自然也跟着怀疑起来。
        “不要想不通了,晚上程馆长跟我们一起行动,将这批已被倒卖到外地的文物追回,到时你们就相信了。”所长的一席话让我们既感到兴奋又觉羞愧,此时的程馆长心里一定在想,如此重要的遗存,为什么我们在日常工作中一点都没有掌握这方面信息呢?“从现在开始,关闭手机,馆长就不必回单位了,你回去后要绝对保密。晚上11点钟后才可打开手机,随时联系。”
        习惯于10点钟睡觉的我只能一直等着。兴奋、担心、疑惑、焦急统统涌上心头,真的是安吉出土?它们被卖到了哪里?受损情况怎样?追缴行动是否顺利?几点钟能回来?该操心和不该操心的都在脑海中翻腾。午夜11时,准时打开手机,时刻关注着。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11:40分响起,“马上通知馆里所有人,买好大的塑料脚盆和水桶,30分钟后到县公安局大楼等着。”听馆长的声音似乎有点激动,猜想情况尚好。大家准备好了所有东西,齐刷刷地来到公安局。一会儿,一辆辆警车开了进来,一包包、一桶桶被水浸泡着的东西搬到了三楼,换到更大的容器中。室内仅听到程馆长“小心”“轻放”“加水”的叫喊声,此时的警察成了配角,一切都听从文物工作者指挥。
        国宝的一次追缴之旅,在茫茫的金秋之夜悄无声息地顺利完成了。
        二
        文物安全回家,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就是找到它们的源头,弄清其家园被破坏的情况,是否还有其它同伴安在?它们属于什么时代?能带来怎样的信息与价值?
        通过对盗墓贼的审讯得知,这批文物是他们在天子湖镇五福村盗掘的,然后以低廉的价格卖到了外地。
        在安吉北大门高禹、良朋一带的丘陵、山脊和岗地,有着众多隆起的土墩,这些土墩下面就是古墓葬。经过文物调查和历年来对该区域部分墓葬的考古发掘得知,其遗存年代从西周到六朝,时间跨度1000余年。经过专家对该批被盗文物的鉴定,确认其年代为战国晚至西汉初,墓主人应是一位级别较高的楚国贵族。权威的结论挖掘出安吉一段尘封久远的历史,对研究楚国东扩,楚文化对安吉社会经济、风俗葬制的影响,具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为保护古墓,抢救仍有可能残存的一些历史信息,2006年11月浙江省考古所联合安吉县文保所对五福楚墓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
        墓葬位于五福村南一条东西走向的丘陵岗地上,这里旷野荒芜、人烟稀少,两座被盗古墓东西相距约50米。位于东侧的1号墓,封土上植有成林的杉木,盗洞已被回填,据盗墓贼交待,被公安追回的这批文物就是该墓出土。当时他们从盗洞进入墓室,撬开棺椁后发现尸体和陪葬品都完好无损。为方便盗取文物,他们拉出尸体,窃取棺内文物后,又将其装回棺内,然后再撬开三只边箱,共盗取文物六、七十件。时隔两月,当考古人员进入现场后,盗墓贼所描述的情景已不复存在,完好的尸体只剩下了骨骼与牙齿,丝质服装霉烂成渣。
        如此的蹂躏,想必墓室是惨不忍睹,欲获取有价值的信息希望渺茫。尽管是这样想的,但还是寄希望于盗墓者不会坏事干尽,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文物,哪怕是碎片也行。随着考古工作的不断推进,墓室的逐渐显露,考古人员的心一直是悬着的。
        2007年1月8日,连日多雨的天气突然放晴,考古队员早早来到工地,因为1号墓这天清除棺椁上最后一批填土,整个墓室将完全暴露,棺椁的破坏程度,文物的被盗情况都会一目了然。随着最后一批填土的清除,墓室西端与墓道交接处露出了一件用木雕刻,像人一样跪着的东西,全程参与发掘的程馆长一眼就认出:“是镇墓偶人,典型的楚文化葬制。”这时,另一头传来:“席子,盖板上都是席子。”省考古所领队田正标的声音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从镇墓偶人吸引到椁板上,只见上面铺着编织细密、纹路清晰、亮丽反光的竹席。10厘米厚的椁板西头已被盗墓者凿成一个大洞。撬开盖板,棺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丝织品。早已等侯的中国丝绸博物馆专家看到后甚是兴奋,马上取样,带回研究。
        笨重的椁板被打开,原本密封的棺、箱盖明显被移动过。打开盖板,棺、箱内浸满了水和污泥,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进行清理。当我用手在棺内掏泥时,突然碰到了一件硬乎乎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件呈金黄色的青铜器,“青铜器!”我大叫了一声,田队长马上接过去,仔细一瞧:“一件完整的青铜戈”。“看看有没有文字”,程馆长从镇墓偶人处迅速走到棺厢旁。大家伸出长长的脖子、瞪大眼睛在小小的青铜戈上仔细搜寻,“没有文字,有符号也行。”程馆长接着说。“文字和符号都没有,但有这件青铜戈的出土已很不错了。”省里的专家见多识广,行事谨慎,对出土器物的期望值放得相对较低,这是他们的工作经验所致。而后在棺内又发现了数枝长条状的东西,辨认后是带着细竹竿的铜镞。“镇墓偶人、青铜戈、青铜镞、席子,盗墓者还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些东西,应算有收获吧!”我在一旁高兴地嚷道。此时的田队长将目光紧盯在墓室的东端,叫程馆长“你来看,那头箱好像未被动过。”大家齐刷刷地把眼睛转移到了东侧,然后面面相觑,个个考古人的大花脸上都露出了希望的笑容。
        三
        1月11日,考古队决定打开头箱。消息不胫而走,附近村民早早来到考古发掘工地,里三层外三层将工地围个水泄不通,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欲亲历这场与2000年前人类文明近距离的接触,目睹揭开古墓神秘面纱的瞬间。下午2时,省文物专家和县相关领导到达现场,随着田队长一声“开箱!”东侧头箱被打开,“哇!”围观的群众大叫起来,箱内保存着众多文物让所有在场的人感到惊奇和兴奋,考古队员更是激动不已,“陶俑、虎子、陶钫……”程馆长叫个不停,一数足足有16件。在旁指导的时任省考古所所长曹锦炎拿起一件木刻虎子,仔细端详后说:“这件东西特好,不仅完整,而且雕刻精湛,形象栩栩如生,可谓精品!”他对县领导说:“这两座墓葬虽遭到严重破坏,但从发掘情况看,还是有一定收获。”
        史料记载,战国晚,楚灭越,曾经的越地安吉被楚国占领,楚文化得以传播。以葬俗为例,春秋时期在吴、越地区普遍流行的土墩墓和石室墓,至战国时期濒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受楚俗或中原文化影响的竖穴土坑墓。该墓深埋距地表6米,椁外四周填木炭和青膏泥,棺外置椁,无疑是仿效楚人的习俗,吻合了楚地的葬俗特征。
        被公安追缴的59件文物,经专家鉴定,其中有国家一级文物5件,二级文物8件,三级文物42件,一般文物3件;一座墓葬出土文物如此之多、级别之高,在安吉历史上是首次。最具楚文化风格的漆木器,它们类型丰富,保存完好,彩绘图案清晰,线条优美流畅,色质典雅亮丽,为浙江境内罕见。其中一件漆木瑟,器形硕大,柱、弦尤存,对于研究我国民族乐器的发展史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漆木虎子由母和子组成,子伏于母背,体现了动物的和谐气氛,其雕刻精细、形象逼真,是同类器形中的佼佼者;漆木坐便器是有史料记录以来的首次发现,其形制、大小、人性化设计科学合理,对研究2000多年前安吉先民的生活卫生习惯,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
        五福楚墓除出土众多绚丽夺目的国宝外,也揭开了安吉一段未被关注的历史,意义重大,影响深远。(作者单位:安吉县博物馆)程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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